被遺忘的勞動價值與尊嚴

 

文:譚駿賢 (工黨秘書長)

 

 

 

勞動=技藝與創造

 

「舞龍唔教、舞獅唔教、無瓦遮頭唔教」《一代宗師》中梁朝偉飾演的葉問落難至香港時,即使生活艱難以武藝維生,仍不會放下尊嚴,實際上反映的,是那時代的師傅尊重自身的技藝,不向「市場」賣帳的品質。

 

那個時代,不單是武術泰斗,還有裁縫、木工、鐵工及廚師等匠人(Craftsman),他們的勞動、技藝及作品的價值不單是印在貨品價錢牌上,更在於其精巧、美工及其個人與社群的關係——例如某人一生只幫襯後街某小店裁縫裁製的西裝,而不會光顧百貨公司的成衣。

 

循此看法推演,勞動實際上包括的含意與價值遠比我們認為的要豐富得多了。例如一個農夫,他的勞動就不單在於其播種收割等體力活動,還需憑藉對農耕技術的掌握、對物種性質的知識、對氣候土壤的了解及與他人的合作,才能栽種出不同的作物;這勞動的過程除了體力付出外,更是技藝、知識及感情的結合。 所以,不論農夫、工匠或現代社會中像醫生、社工、程式技術員甚至清潔工、保安員及家務工等,其勞動或者技藝與創造,本身包含的內在價值,並不全然由市場的定價反映出來。不過,我們身處資本主義下的所謂「市場」太久,一切的勞動、活動、事物已高度商品化,只是以金錢來衡量其價值。一份工作,它可交換越多的錢就看似越有價值;例如一位月入20多萬的投資顧問,它的價值當然較最低工資時薪$28的清潔工人為高。這種被資本主義消費社會視為理所當然的金科玉律,其實在不太久遠以前,並不是想當然的。

 

 

 

勞動的商品化及去技術化

 

然而,在大規模工業生產下,勞動過程分工化、機械化、自動化及「勞工」被當作為「人力資源」來管理下,勞動變得細碎、重覆、被動及單調。匠人的年代亦一去不返。

 

工業社會中的勞動中的人實際上已成為生產線上機器的一部份,在社會學家稱為去技術化(deskilling)的科學式管理過程磨蝕下,技藝派不上用場,而價值也只剩下徹底的市場交換價值,像富士康的工廠,透過細緻分析每個工序只需一點五秒,一個人不斷重複只做一個工序。工人的「技術」就只有一點五秒的技術。

 

有人或會說,在後工業化的年代,服務業及所謂新經濟的興起後,彈性工時、短期合約、在家工作(Home-working)及多重技能(Multi-skilling)等形式的興起,不就是對工業年代重覆及沉悶的工作最好的回應嗎?不,以金融及地產主導下的香港為例,工資兩極化已做成貧富差距擴大,服務業如保安、清潔及飲食零售業等工人,去技術化、重覆及沉悶的勞動過程不減,但在彈性管理下,工作比以前更不穩定、收入更低。即使新經濟下的網絡技術員工,同樣逃不出勞動過程被層級監控的鐵籠——只是網際監控技術更細緻、更精密而矣。

 

 

重奪價值 重奪尊嚴

 

那麼,當我們說付出汗水、合理回報,我們說勞動要有尊嚴應如何講、如何做?我想,我們有兩個戰場去兩面作戰。

 

 

第一個戰場,亦是古老的戰場,即繼續爭取討回勞動者的剩餘價值。我們可透過支援工會在職場的抗爭,拉近勞動所得(包括工資及其他工作條件)與僱主利潤的差距。最近支援國泰空中服務員工會的鬥爭就是一例。此外,我們亦要改變市場的遊戲規則,改變勞工法例及政策,如爭取落實集體談判權、標準工時、加班補水及提升最低工資金額等,繼續打這場持久戰。市場上的工資水平及工作條件,並不是存在就是合理,而是由勞資的鬥爭力量對比所取決。 如工黨一直在立法會爭取標準工時及最低工資增加至$35,一直遭到代表商界利益的立法會議員反對,當中商界赤裸裸的猙獰面目,便清楚告訴我們勞資的鬥爭決不是「請客吃飯」!

 

第二個戰場,是微觀鬥爭的戰場,即如何重奪勞動/工作本身的價值/尊嚴,也就是透過過去的「匠人」精神,重申各行業工作自身的價值。例如,做社會工作者的,可透過各種專業知識如聆聽、輔導及社區組織等技巧,在配合社會工作者一向倡導的工作倫理如關心、尊重及耐性等價值去重塑人本關懷的社工專業,以抗衡現時以量化計算、交數行先的個案管理員式的做法。這種重奪工作價值的抗爭,本身就是對現時以數量凌駕質素、以金錢量化價值的反抗。當然,這種勞動自主性的鬥爭,同樣可應用於其他行業。

 

所以,勞動要有尊嚴,除了合理的薪金報酬、合理工時外,更是爭取將職場成為勞動者的技能得以發揮的場域,及讓勞動者技能與貢獻得到肯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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